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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齐一民中篇小说集《柴六开五星WC》中的小说创作于2000年，云南人民出版社2001年9月出版第1版，20年后的2021年2月出版第2版，归于齐一民的《马桶三部曲》，是中国首部系列漫画小说，开小说创作之先河。《柴六开五星WC》收录了齐一民的四篇中篇小说，分别为《余力》《柴六开五星WC》《撒尿小孩儿》和《新乔出书》，四部中篇小说既独立，又似一部长篇小说，还与《马桶三部曲》的其它两部浑然一体，这是齐一民文学创作的一个显著特点。此次连载时将四篇小说篇名分别列入标题，单独编号，独立呈现。（记于2024年6月10日-星期一）

[连载]

1．五星WC悄然倒闭

当第三年的农历六月六日又顺利地到来的时候，王氏祖坟遗址附近的居民的情绪比前两年更加激昂，都翘首等待着被邀请出席五星WC的年度庆典。

然而，六月四日到了，六月五日到了，六月六日到了，六月七日也到了，五星WC的四周还是出奇的冷清，既没有出现往年争先恐后前来“汇餐”的嘉宾，也没听见令人热血奔流的摇滚乐。

原来，五星WC早已在六月之前的某一天悄然地倒闭了。

2．五星WC消逝在辉煌中

五星WC是在办得最红火的时候突然倒闭的。五星WC连锁集团跨国公司是在最昌盛的时候顷刻间倒台的，如同山崩，如同地裂，如同云烟。

这家公司就是郑州睿讯微电子有限公司（下文简称“睿讯微电子”），这是一家物联网解决方案提供商（ISP），以新能源汽车充电解决方案为切入点，已逐渐扩展到了智能仪表、物流运输等更广泛的物联网应用领域。

其主摄传感器迭代至索尼 IMX686（提升了解析力且支持8K/30fps视频拍摄），并配备了 7P 镜头和光学防抖，配合新增之景深小镜头可以带来更好的人像虚化效果。

一下就烟消云散了。

在最光彩的时刻。

如同古罗马的庞贝古城。

如同成吉思汗的万里铁骑。

消逝在火山下，消逝在草原里。

消逝在辉煌中。

3．它为何突然倒闭？

远近驰名的五星WC连锁集团厕所究竟为何突然倒闭，其原因十分模糊、十分蹊跷，不仅本所、本市的权威人士无法为其做出统一的、具有绝对说服力的结论，就连笔者也对之百思不解，欲求不得。不过，为了帮助具有好奇心的读者解开疑团，在此不妨将笔者道听途说的有关五星WC倒闭的原因介绍二三，以飨读者。

4．别看一字之差

五星WC之所以在第二年底倒闭，与丙市当年的宏观经济局势不景气有直接的关系。

丙市那年除了厕所行业有长足发展之外，其他产业都不景气。

在那短短的一年之中，纺织业、仪表业，后来整个与机械行业有关的行业都不景气了。

其实上半年别的行业开始不景气的时候，厕所行业不仅没有受到直接冲击，反而还更红更火来着。

因为别的行业一不景气，在那些产业就职的厂长们就开始利用最后的机会大吃大喝，在那些产业就职的职工们就因害怕被下岗而急得控制不住屎尿，从而造成了对厕所行业的突如其来的、不正常的、扩大化了的需求。

其他产业开始不景气时五星WC特别景气的第二个原因，与五星WC的性质有关系。五星WC是中伊合资的私营厕所，它与其他合资企业唯一不同的是：它是私营的“公”共厕所，在它开出的报销条子上有一个公家的“公”字。别看一字之差，却大大方便了以办公事的名义开发票的客人。由于丙市的经济停滞，市政府在年初就下达了严禁用公款进行私人吃喝的指令，要求各单位只能因公消费，这样就在无意之中大大提高了“公”共厕所对顾客的吸引力。人们无论是在餐馆用餐，还是在庙里买香，凡是发生了消费行为之后都跑到五星WC来开发票，或让五星WC在他们写好的报销条上盖上血红的带“公”厕字样的章。而五星WC的章也不是白盖的，柴六要求凡来五星WC盖章的人都必须在厕内进行一次最低消费——小解。于是人们为了报销进门就尿，有的甚至还为了多报几张条子在半小时内尿上多次。当然，他们都被憋得够呛——不是憋得没处尿尿，而是憋得尿不出来。

听说有人下半年就因报销落下了毛病，不报销也需每天如厕多次。

可恨好景不长，由于下半年丙市众多的行业（除厕所行业外）的不景气，不景气到了连以因公的名义报销都没钱支付，连职工工资都没名义报销的地步，丙市众多靠公款报销为消费渠道的市民再也无兴趣巧立名目来五星WC消费了。因为即使有名有目、有处报销也报不出钱来，报销也就失去了意义，不仅没有意义，而且还会白白憋出要花钱才能撒的尿液，白白承担大小便可能由此失禁的危险，所以丙市来五星WC如厕的市民在下半年骤然下跌，五星WC在上半年中异常爆满的现象立时中止。五星WC从第七个月开始经历前所未有的营业额呈跳楼趋势的下跌。在上半年中鹤立鸡群、在不景气的恶浪中中流砥柱的、令丙市媒介赞不绝口、令丙市引以为荣的五星WC连锁集团公司的状态，就这样在第七月为不幸的起点，连天、连周、连月、连季地一步步后退，一天天失禁，一寸寸萎缩，一直退到第三年的尽头——六月六日的那天，一直退到再也支撑不住，一直退到倒闭。

如果将第三年的全年经营状况用厕所行业的行话进行总结的话，那么上半年的尿源则如滚滚洪流，下半年的尿源则如关闸断水；上半年如大涝，下半年如大旱；上半年的来客本着“不尿白不尿”的原则慷慨解囊，下半年的来客都凭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态度滴水不漏。其结果就是上半年五星WC大赚，下半年五星WC大赔，而上半年所赚的远小于下半年赔的，于是一到第三年尽头——六月六日前的某一天，五星WC就倒闭了。

5．插错地了的仙花

仙花和阿丙的相继离去也是五星WC倒闭的原因之一。

最先离去的是仙花。当初她被柴六从人才市场牵回五星WC时心情万分沮丧，她万万没想到柴六所说的“软件开发部经理”的工作实际上是厕所男部经理。她知道真相后哭着大骂柴六，说柴六是人才市场上的人贩子，说厕所工作与她所学的专长流体力学风马牛不相及。柴六是在做了一番细致的思想工作后才将她的心留下来的。柴六说虽然她学的专业与厕所专业有些差距，但基本上算是同行，因为厕所中排出的产品也都是滚着、流着的。柴六还说她除了专业上的专长之外还充分具备了做人的最优秀的品质——她是女的、是异性，对于男人来说。90年代的人只要是异性，只要是有一定吸引力的异性，那么就是好人，是纯粹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值得人们关心爱护、值得人们崇敬和幻想的最最可爱的、大写的“人”。

柴六的一番话着实感动了仙花，使仙花有生以来第一次认识到了自己作为女人的人性的价值。

“上半辈子全让读书给虚度掉了！”她叹息到。

明白了人生的真正价位和女人的真正价值的仙花打那以后便对五星WC厕所男部经理一职始终尽心竭力、一丝不苟。她每天总是一丝不苟地打扮，一丝不苟地带领部下在厕所前面列队对来宾微笑。总之，在五星WC中的两年多来她做什么都是一丝不苟，都不留一丝的余地，她的一丝不苟使来五星WC如厕的男宾如蚂蚁成批而至，使五星WC的意义远超于新陈代谢之上。可以说，没有仙花就没有WC的香气，没有香气的WC就根本不能被称为人们心目中和灵魂中的WC。所以说她的离去对五星WC来说是致命的一击。

她是在第三年的年中离去的。据说是得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绝症撒手人寰的。

她死得十分悄然，也十分突然，她是在丙市市属医院的一间隔离病房内，在第三年五星WC经营最火爆的那个月的某一天的清晨离去的。

有人说她得的那种病丙市前所未闻，因她在捶背时太一丝不苟、太忠于职守、太急不可待地表现。还有人说她之所以想表现她作为女人的价值，是因她想向柴六、向五星WC、向整个丙市的全体人民证明她作为地球上一个生命的能力和用途，她并不是一个废物，并不是一个在人才市场上永远流荡的多余的闲人，于是她就用心去捶背了，不计后果地、义无反顾地捶背了，并因之死去了。

仙花离去了，顾客也就离去了，因为五星WC中最鲜的一簇花就是她。没有仙花的五星WC已没有了能吸引顾客不远一里、十里、百里、千万里前来如厕的香气，于是人们也就不再来了。仙花刚走时先是男厕的人流骤然下降，紧接着便是女厕。因为很多男女都是成双成对地如厕的，男的不来了，女的自然减少。

在仙花死去半周年的那天，也就是五星WC正式倒闭的那天清晨，有人又从五星WC前经过，看到天文馆式的建筑面前人迹杳然，只有阶前的一簇鲜花。

阿丙也走了。阿丙的走对于WC中的员工比较突然，对柴六则不突然，因为阿丙是被柴六炒走的。

柴六也说不清他为什么要炒阿丙，他前后想了半天得出了以下几个令他大致能说服自己的原因：

（1）他想炒人，他有炒人的需要和欲望。他之所以想炒人、想解雇人是因为他是老板，他雇了人。换句话说，按他的观察和理解，社会上凡是当了老板的人都应该炒人，不炒人的人严格地说就不能被归类为老板。再换句话说，没炒过人的人就无法证明自己有当老板、能炒人的力量和本领，就不能真正实现作为老板的那一部分的人生价值，就白白当了一回老板。

柴六在开WC的前两年一个人都没炒过，因为他是拉过大提琴的，是音乐家，在开WC前只会横着拉琴，只识乐谱，不识菜谱，更不忍心用火去炒鲜活的鱿鱼，何况是炒人？炒活人？！于是柴六在前两年中一条鱼都没炒，一个人也没解雇。

后来柴六醒悟了，后来柴六识时务了，柴六开始动炒人的念头了，因为他总觉得不炒人的他不仅没有博得人们对老板那样的起码的尊重，反而人们总用一种不伦不类的、带讽刺性的眼光看他，还怀疑他作为五星WC主人的合法身份。他不能再心慈手软了，他不能再无所事事了，他感到了手的痒痒，他感到了心的悸动，他体会到了一种刺激和冲动，于是，他就把眼光投向了阿丙。

（2）阿丙是搞音乐的。柴六想炒人，这可以理解，但为什么被炒的就一定是阿丙呢？因为阿丙也是搞音乐的，因为阿丙也是拉过琴的。拉二胡的阿丙当初被柴六看中后带回五星WC时，也像仙花一样闹了一阵情绪。他之所以愿意被柴六录用是因为柴六在人才市场告诉他，今后的工作将与他以前的专业十分对口，也是与“拉”字有关系的，但他万没想到柴六所说的“拉”不是拉琴，而是拉屎。柴六听了他的抱怨后先给他上了一课，说丙市民乐乐团都解散快一年了，你都下岗快一年了，还假装什么高雅，还打肿脸充的什么胖子；又说在目前的丙市与拉二胡最对口的专业就是拉屎；还说不信看看他柴六，在交响乐团干了十几年，高雅了十几个春秋，最后不也开了厕所？柴六的一番话将阿丙的怨气和火气一下子就打消了。虽然阿丙拉的是民乐——二胡，却一直对大提琴十分敬仰，一直认为虽然同样是拉，拉西洋提琴比拉中国胡琴要高雅许多。不只是他个人，整个丙市民乐乐团的演奏员都抱有这种想法，都普遍认为与交响乐团相比自己的乐团是二路货，自己是二流演奏者，演的是二流的音乐。他们还从大提琴的“大”字和二胡的“二”字找到了认为自己是二流货的佐证。当时被柴六雇来的阿丙一想到这里，看看拉大提琴的柴六，再看看下岗了的拉二胡的自己，也就没话好说、没屁好放，心甘情愿地留下来当女部经理了。

柴六之所以让阿丙去当女部的负责人，是因为阿丙是拉过二胡的，他从没听说过拉二胡的人有过作风问题，所以比较放心。柴六之所以将阿丙作为他炒的第一条鱿鱼，也还是因为阿丙是拉二胡的。阿丙虽然在厕所高就，却一直顽固地保留拉二胡的人的本性，一直不改拉二胡人的恶习。阿丙无论是在接客，还是在打扫厕所时嘴里都一刻不停地哼唱他早先在乐团里最得心应手的曲子《泉颂》。那首曲子虽不难听却不能令人感到振奋、感到兴奋，不能令人体会到在现代五星WC中如厕的身临其境的喜悦，那是一种悲伤的调子、悲观的调子，是催眠曲，是对五星WC的诅咒，是与时代的摇滚节奏格格不入的噪音！

柴六曾经在过去的两年中多次批评、指责阿丙，让他停止在厕所中哼唱那种不合时宜的、不务正业的曲子，并让他静下心来，一心一意地从事本职工作，一心一意地干好厕所，不要主次不分，不要白白虚度了大好的青春时光。

阿丙听后只是口头答应，却从不落实到实际行动上，仍是一边当经理，一边哼《泉颂》。直到第三年后半年的一天，柴六再也忍不住了，再次提醒住嘴，并警告他如果再本性不改，就炒阿丙的鱿鱼。他没想到阿丙听到后不仅没怕，反倒反唇相讥，揭了柴六的短处。阿丙说柴六根本就没资格说他不务正业，他本人比阿丙更不务正业，更心猿意马。阿丙说全所的职工都亲眼见到柴六如厕的时候总爱端着拉大提琴的跨马蹲裆姿势；阿丙说有的女客在如厕的时候曾亲耳听过柴六在窗外哼唱《悲怆》中的悲伤旋律，令女客心情不佳，无法快乐小解；阿丙还说有人反映柴六在厕所上下巡视的时候都总是踏着《悲怆》中那段圆舞曲中的碎步；阿丙又说在全所上下几十名员工的心目中柴六根本就不是什么企业家、老板，而是打着上流事业的旗号做下流事业的伪君子，是身在WC心在交响乐，身在连锁集团心在交响乐团，身在屎尿拉撒心在琴声悠扬，身在商场心在音乐，身在中国人民币心在俄国柴可夫斯基的彻头彻尾、里通外国，出卖理想和灵魂的、出卖时代的，被时代所淘汰、被时代所不嗤的，可怜的大骗子！

“你可以走了，回去拉二胡吧！”柴六听完后对阿丙大吼一声。他面色铁青。

6．点子一下没了

胡思的咨询公司碰巧也是第三年头上倒闭的。胡思的咨询公司在倒闭的头一年还正经红火了一阵子。那个公司本来名气不大，在人们印象中只是替那些既缺心眼又急于经商的人出出主意、卖卖点子，从而赚些小钱的二流公司。但自从五星WC走红之后，由于谁都知道—─从胡思嘴中——五星WC之所以开得大红大紫是因为从胡思的咨询公司获得了灵感，这使胡思的咨询公司一下名声大振，来宾应接不暇。因为人们从五星WC的事例中坚信，只要听了胡思的主意，肯定会像柴六一样在转眼之间大发，在来年之前大顺。受到热情来客的鼓舞和鞭策，胡思在前两年间又凭着驰骋的想象力和硕大的胆子为他的顾客出了许多点子，指出了许多生财之道，比如开火葬场、开姑子庙、开阿春馄饨馆；又比如倒球票、倒邮票、倒千年古物等，在他的指引下许多人还真不同程度地赚了钱，有极个别的还真在短期内暴发，成了该家庭、该院、该街道的首富。不幸的是胡思在名声最响的那几天做砸了一笔生意，出错了一个点子。他按照南方某省某人用中国罐头换俄罗斯飞机的榜样指导丙市一家贸易公司将丙市生产的丙级罐头也成车皮地运往俄罗斯的一个邻国，打算也给换回几架飞机，多开几条航线。没想到那家贸易公司因赚钱心切，没注意强调丙级罐头的质量，运出去的都是令俄国邻国人民无法下咽的丁级罐头。于是该国人民也照方抓药，放松了对运往丙市飞机的质量管理，具体说来就是忘记了在运往丙市的飞机上安装能使飞机着陆的设施，结果那些飞机上天以后就失踪了，没按原计划降临。虽然这个点子和这笔生意对于胡思的咨询公司来说属于普通业务，其金额并不大于开火葬场、姑子庙的费用，却令市民极为恼怒和失意，因为丙市为迎接那几架飞机的到来特意在年初更新了机场的全部设施。由此胡思连同他的点子公司名声狼藉，成了众矢之的，并在那笔生意做砸的第二周就被迫倒闭了。

按说胡思的倒闭不应与五星WC有直接关系，但因市民的记忆力都极强，都记得五星WC也是在胡思的主意下开业并走红的，于是就掀起了“五星WC是否也有质量问题”和“五星WC何时倒闭”的讨论风潮，那股风潮一直刮到五星WC真正倒闭那天才彻底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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